最  后  一  计

                           姚朝文

我有一个踏实、勤快而本分的老公，又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

老公十年如一日地为他所效劳的儿童文化事业出版公司奉献着血汗、辛劳和智慧，工作职位也在按部就班地升迁。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公司高层经过权力交易后，任命了一位从来没有出版过一本儿童连环画册的仇武洋来担任出版部的经理，我的老公被任命为副经理。我们两家恰恰又门对门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通过我的努力，仇经理的女儿从乡下的小学转到市重点小学里，又恰恰被编到我儿子所在的班级。仇经理为此登门道谢，我才有幸清楚地一睹他那瘪三的容光。可能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的儿子比他老子显然要聪明伶俐得多，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前几名，仇经理家的千金却往往在班级里成绩要倒着名次来数。写在仇经理脸上那对我家的谢意逐渐被不满所代替。

我老公在单位里不再是勤劳的工作模范，反倒是隔三差五地挨仇经理的批，仇几乎每当全部门的员工碰头开会的时候，也就念念不忘要提到我家那口子衣冠不整啦，没有和他打招呼啦，不大注意别人的意见啦……总之，几届前任手下的实干家，在他眼里就逐渐变得浑身上下有着数不完的鸡毛蒜皮的“疙瘩”。老公起初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来生闷气、发牢骚。我发现他每次心事重重的时候，恰恰是儿子考了好成绩的次日。我不经意地问儿子：

“仇阿娇考了多少名？”

儿子颇为不屑地回答：“上一次倒数第六，这一次也才前进了两名。”

我敏感起来：“那你和他说过什么话没有？”

“我没说她不行，她却总说我太突出了。哦，她说——她给她爸爸丢脸了，他爸爸是我爸爸的上司，我就不应该比她考得高。要不，她回家要挨骂、饿饭……”

“这……”我们两口子沉默了。不成想，一沉默就是一年。有几次，我们曾想到对门去拜访，做一些解释。老公说，两人已经话不投机半句多了，上司又从不当面谈他心里的这个“疙瘩”，从他的思维方式来看，别人比他强就是与他为难。我们登门拜访不是被目为“炫耀”，就会被认为是“赔礼认错道歉”。而我们两者都不是，只是想彼此能沟通理解，但对方和我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我们的一相情愿，也许会被当做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那该怎么办？”

“子云：道中庸而极高明，我们就百忍成金吧。”

以后，每次考试前，就听到老公言不由衷地对儿子说：“如果你出一点差错，成绩自然就会下降，阿娇公主就不会在他爸爸面前太难交差，老爸在公司里就可能少受一些气。”

我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里了。那有这样的父亲！为了自己的饭碗，竟愿意委屈自己的孩子丧失自信心和自尊心，这对孩子的心理人格成长将会带来无法估量的负面影响！

“爸爸，你很怕阿娇的爸爸吗？”儿子问。

我从老公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感受到他的心灵的煎熬。只听老公平静而底气十足地说：“不怕。”

“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爸爸。”

于是，儿子学习更加刻苦用心，对待同学也更加谦和、富有同情心，对待所有的考试都一丝不苟、聚精会神。考试后就忘记考试，发疯地到操场上练散打。考卷发下来后，总要把所有的错误改正，一个也不肯放过。伴随着他不断摘取桂冠的是父亲日益沉重的微笑。

我有一点心疼儿子，怕他心理上出什么问题。他却总是笑一笑，说：“妈妈，请放心，我明白。”

“你爸爸又挨训了，你也不体谅一下你爸爸。”我心里真的为老公在公司里的饭碗捏着一把汗。有一次开家长会，为了避开老公和上司又碰在一起，我决定自己去出席。许多家长问我教子成材的秘诀，我想到自家那口子为了儿子的学业所付出的超常代价，心里禁不住打翻了五味瓶，就脱口回答说：

“是他爸教子有方。他爸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有其子必有其父！”

这话被家长们传开了。

当天黄昏仇经理打来电话，要我家那口子立即到公司报到。

我才想到，看来是我在家长会上的话招惹来麻烦了。我哭着对老公说：“是我不好，一时冲动，招惹了他，害了你。你要下了岗，我不嫌弃，我养活你。”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逞什么一时之能？”丈夫摇着头出门应招去了。

“你回来的时候就把你在单位里的东西清理好带回家，咱别求他！”

晚上，先生回来得很晚，而且喝得大醉，后面还跟着面色如猪肝红的仇经理。我正要大骂他“小人一个”，他却仗着酒劲先张嘴说话了：“打，打扰打扰，占、占用了你——们的休息时间，你教儿子读书——大大的了不起。激将法，明天在公司里推广，给你——姚，老兄，你怎么了，快起来呀，明天重、重奖！”

我们母子楞在那里一时没法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