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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黄花

    十五岁那年,我跟随父母一同回乡去祭祖。

    第一次回乡,一切都感觉很新鲜。那里,山是山,水是水,还有一到片一大片的树木和田地,绿油油的,很美。

    村外有一大片的油菜花地。其实三月,油菜花开满了,黄灿灿的,远远地看去,似乎望不到边。像海,金子的海洋,包围了村庄。

    第二天,陪父母见过一些人后,我独自一个人跑到村外看那油菜花。那么大片的黄花地,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诱惑。

    我怔怔地望着。

    “看嘛哩?”背后有个女孩儿的声音问我。

    我转过身笑笑:“不看什么。”

    “我给你摘果子吃好不好?”女孩话未停便一骨溜地跑到田地边的一棵枇杷树旁。我看她滴溜溜地往树上钻。

    我认得她的。今儿早上在八叔公家里见的,年龄跟我一样,却长我一辈,叫菜花的。黄坳的肤色,头发有点卷,眼睛黑亮。人长得不怎么样,却机灵得很。我因此而记得了她。

    不陪父母去见人的时候,她便来邀我。她央我给她讲点城里的事。我却要她带我四处看看。

    “有嘛好看哩?”她问我。

    “自然、清新、安静。”我笑着答她,看那一片绿得泰然自若的山。

    “你们城里人真怪。”她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这有啥还看哩?除了山还是山,哪能跟你们城里比呀。”

    “哦?”

    “那城里才叫漂亮哪。有数不清的摸(摩)天大楼,跑个不停的贴石(的士),五花八门的货铺(商店),整夜都不灭的彩灯,还有挤来挤去的人群,热热闹闹的,多好玩啊。”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仿佛真的挤身于那繁华的城市中。

    “这儿不好么?”

    “么子好?无(mo音,没有的意思)啥,人又少。日里鸡打啼就得起床,下地干活,日头(太阳)落到屁股后才回家,日日没啥变,闷得慌。”

    我听她说。城里人的乡村生活在乡下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有一回,她很神秘的问我。

    “你有梦想么?”

    “什么?”我一时不解。

    “梦想。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追求。”

    “暂时没有。也就是读书吧。”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告诉她。

    “吓,你们城里人就是书生味浓。”她乍了乍舌。

     半晌,她又靠在我耳边小声说:“告诉你,我也有梦想哩。”

    “是什么?”我问。

     她来了兴致,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骨碌碌地四下里转了转,才装作很随便地说:“我么,就是想到城里里闯一闯。像城里女人那样穿高跟鞋,坐小车,还把脸涂得红红的。”

    “我还要在那里搭窝(安家)。”她红了脸地说。

    “哦。”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俩似乎都没有了言语。

    “呼——”菜花长叹一口气,很孩子气地躺倒在土坡上,夸张地伸真两脚,把双手搭在头下,凝神望着那又高又远的天空,仿佛那里就有着她所梦想的城市生活。

    我看她那黑亮的眼睛,里面飘着两片白云。

    山里的三月有点冷,有习习的凉风。那地里的油菜花,随着那风儿一起一伏的,真的像金色的海洋。有少数的花瓣被风吹起,有落下,像金沙。美极了。

    末了那几天里,我陪父母去祠里烧香、上山祭祖。完了,便也该走了。

    那天很早,山里还有点雾气。湿湿的。

    “记住啊,我要去城里的,顺便去看你。等着我哪。”菜花拉着我的袖子小声地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有一股热气喷在我耳上。

    “嗯。我会的。”我答应着。

    出了村子,路过那片黄花地时,我偶然瞥见地上落了好些黄色的花瓣。

    远远的菜花,融在那一片海洋里。

    后来,我始终没有等到菜花的出现。家里再么没人回乡,加上学习上的压力,那个叫菜花的女孩,连同那一片油菜花地,我也渐渐的忘却了。

    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今年爸爸再回乡去办理祖业。我因着要准备论文,没有随他回去。但爸爸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菜花的消息。十五岁的记忆便渐渐地勾起。

    “你还记得菜花吗?就是那年回去跟你很玩得来的那个女孩儿。她死了。”爸爸说,有些伤感。

    “死了么?”那个时候的我已有些麻木。“菜花”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人名。

    “什么时候的事?”我又问。

    “去年的事。八叔公告诉我的。”

    “八叔公还在?”

    “在。健着呢。他说‘山伢子,说什么去闯世界,到城里‘搭窝’,出了城,连过个马路子儿也不会。才没几天,就慌张张的叫车给撞了。冤着哪。’”爸爸的声音又多了几分伤感和苍老。

    “八叔公还说,要是她本本份份地留在村里,找个婆家,生子,下地,也就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了。老来就可像他那样儿孙满堂了。好好的一个女娃儿。”爸爸说。

    “我想,要是菜花还活着的话,她还是会再到城里去的吧。”

    爸爸不说话了。我也不说了。

    我开始想起了那一的片的油菜花,黄色的,像金色的海洋。还有那一个叫菜花的女孩儿。

此时已近春末,天气开是变热。我想见了那油菜花的飘落,遍地都是,黄色的,像金子,俯拾即得。

                                                                 (钟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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