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眼睛

张宵 

我出生的那天，天空里,满是烧得通红的云。那天的云奇诡，几近红过了太阳。父亲为了应景，为我取名云。

很多年以后，人们依然对那天的云津津乐道，叹息那天出生的我。老天给了我一个极大的讽刺，它给了我最美的风景，却让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黑暗中慢慢长大，长到八岁的时候，我开始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再相信叶子是绿的，我不再相信稻子是金黄的，我不再相信。我开始长时间的呆在屋子里，不愿意再出去。那一年，天空里出现了第二次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奇景——日全食。人们争先恐后去看太阳被一点点吃掉，而我却仍是像以前一样，在吃过母亲喂过来的几口饭后沉沉地睡去。在我的世界里的每一天都是日全食。

村里面没有人叫我小瞎子，他们纯朴而善良。父母对我呵护备至，哥哥姐姐对我爱护有加，我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我自己。

十二岁那年，我的姑姑回到故乡来。姑姑的出现给我的世界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光明。姑姑的声音很好听，很像父亲为我买的那个盒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可惜那个盒子现在已经坏了。姑姑还喜欢笑，笑声是“咯咯”的。姑姑总是找我玩，找我说话儿。她喜欢抚着我的头发，唧唧喳喳说着话儿。我问姑姑，我长得啥样儿。姑姑说我长了一对又大又亮又好看的眼睛。我说姑姑我的眼睛不大啊。姑姑说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可以摸得到啊。姑姑说看见了才算数。我问姑姑你长得啥样儿。姑姑说不告诉我。其实姑姑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姑姑也是长了一对又大又亮又好看的眼睛。我曾见梦见过姑姑，虽然身影很模糊，可那一对眼睛却很清晰。姑姑说城里面有很多的房子，有很多的人，有很多很多你见也没见过的东西。我说我什么也没见过。姑姑说你怎么那么悲观。姑姑说要带我出去走走，整天憋在屋子里，都要弊端憋出病来了。没等我拒绝，姑姑拉起我就往外走。因为呆在屋子里头久了，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眼睛有隐约的痛。

姑姑带我到离家不远的河边。我趴在桥上，伸手触摸清凉的河水。我笑了，像姑姑一样咯咯地笑。我觉得，那一天，我看见很多的东西，我看见了金黄色的稻子，我看见了蓝色的天，我看见了哗哗流淌着的小河。我要姑姑带我去新开的荷塘那边耍。姑姑迟疑了好一会才答应了我。姑姑问我荷塘在哪边。我说就在村口那边。姑姑说太远，还是不去了吧。我说去嘛去嘛。我向姑姑撒娇。姑姑领着我，向荷塘走去。姑姑走的很慢很不稳，我也跟着姑姑磕一下走一下。我问姑姑怎么了。姑姑说路上石子多。我们走很久才走到荷塘。我和姑姑并肩的坐在荷塘边上，微风送来荷叶淡淡的香。我们一边“看”荷塘，一边说着话儿。不知过了多久，姑姑说回去吧，天晚了。姑姑牵着我，沿着荷塘的小路往回走。姑姑的手忽然一松，接着我便听见一阵很大的水声，很多的水溅在我的脸上。姑姑尖叫的声音从水中传来，我哭着嚷着，不知所措。

姑姑死了，姑姑是掉下水死的。我不知道姑姑怎么会掉下水的，我只知道姑姑走后我的世界又变做了一片黑暗。

前年的一次手术，让我看见了蓝的天、白的云、金黄的稻子，还有姑姑的相片，相片是黑白的，姑姑带了一副黑色的眼镜，我知道，那是盲镜。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黑色的眼镜下姑姑那又大又亮又好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