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走了，走在2006年10月16日下午7时许，她经历了人生整整一个世纪零14天！
就在两周前的10月2日，我和弟弟一行六人还来到祖母身边与许多亲友一道为她庆祝百岁生日。
尽管对于一个百岁多的老人，我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甚至看到她近几年那种茫然不知世事，整天耷拉着头，默默地、孤寂地活在生活的一角，就想到或许她早一点去天国是一种解脱。在天国，有她相守大半辈子的老伴、有带给她一生一世痛苦和希望的爱女、有孝顺如同儿子的女婿、还有她许多相知相乐的朋友……。
从听到祖母今年第二次住院输液，而且这次住院险于以往任何一次时起，我就不时回忆起与祖母生活的日日夜夜……，白天忙于公务，无暇旁思，但夜晚却常常陷入无边的回忆，还不时在梦中惊醒。
祖母本是我们的外婆，姓雷，名银珍，1906年阴历8月11生，湖南常德人。祖母一生养育过三个孩子，只留下我母亲一人。尤其我母亲的妹妹，年9岁时，患脑膜炎去世，祖母几近精神崩溃。她多次给我谈到，那是一个十分漂亮、乖巧的孩子。
母亲是祖母和祖父一生的希望和寄托。母亲聪明、会读书，被人称之为“才女”。师范学校毕业后，母亲参加了工作，成为国家干部。并给祖母带来了一个孝顺能干的女婿和三个活泼可爱的孙子。祖母、祖父辞去了他们的工作，在家里帮助保姆照顾孙儿，安享儿孙绕膝、子女孝顺的天伦之乐。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人生灾祸就在这时相继而至，先是女婿——我的父亲辞世，接着二年后，祖母与祖父唯一的孩子，我的母亲又紧跟我的父亲撒手而去。那时，我不到十岁，弟弟7岁，妹妹4岁。一个接一个的沉重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使祖母再次几近精神崩溃。
母亲去世几个月后，祖母和祖父带着我们三个孩子搬出了当时的市委机关大院，回到祖母、祖父位于城东劳动街17号的房子。那是祖母、祖父早年自己建造的一幢木房子，有一间堂屋、一间居室、居室上面有一个放杂物的小阁楼，靠堂屋边搭了个厨房，居室旁有一个直通房后厕所和后菜园的过道，我们长大后，房子显得太拥挤，就把过道拆了扩充到居室里了。
父母亲走了，留下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祖母和祖父开始了又一轮抚育后代的漫长生涯……。
那的确是一个十分漫长而不堪回首的生涯！祖母与祖父以他们已不再年轻的躯体和坚强意志担当起了生活的全部艰辛和苦累。
祖母是勤劳的，从我懂事起，我就感受到她一双小脚，每天不停地做这做那。她就用她那双小脚每天给我们买菜、做饭、洗刷、缝补、喂猪喂鸡……
无论冬夏，天刚放亮，祖母就早早起床，把我们上学的早餐准备好。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帮我和妹妹扎辫子，她总爱用水把我们不听打理的短发抹得平平整整。我们上学后，祖母就开始清扫整理房子。祖母很爱整洁干净，房子里总是拾掇得清爽洁净。这种习性对我们姊妹三人影响至深。房子整理好后，祖母就开始洗刷。那时没有洗衣机，我们一家五人的衣服都是祖母一件件用手洗出来的。祖母的背有些弓，我常想，那是洗衣洗弓的！中午我们放学回家，祖母已经做好午饭等我们了。吃完午饭我们上学后，祖母又开始筹划晚餐。成家后，为给一个孩子做一顿晚饭，我常常觉得很辛苦。可想想祖母，给三个孩子做三顿，该是多么的不易！我常想，祖母没吃过什么补品，也从不锻炼，她之所以长寿百岁，也许就是因为她一刻不停的忙碌。这些年，每看到和想到祖母患老年痴呆，毫无生趣、度日如年的日子，我就常常后悔，假若不让祖母搬离她出门就可以跟老邻居聊天、玩牌的老屋，假若依旧让她像以往那样一刻不停地动来动去，自己照顾自己生活起居，她也许不会老年痴呆，她的晚年不会这么辛苦。
祖母是善良的。祖母没有文化，她的善良不是源于道德律条，而是源于她与生俱来的本性。我的母亲没有姊妹，但我们却有三个舅舅——他们分别是祖母祖父妹妹和哥哥的孩子。在我们记忆里，他们和祖母情同母子。尤其其中一个舅舅，自小失去父母，在祖母的娘家长大。祖母对这个没娘的孩子视同己出，对他的关照一直到他成人，独立生活为止。但即使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只要有点什么事譬如闹点家庭矛盾什么的，他和舅母就都会像孩子跑来找祖母诉苦评理。
祖母最怜爱没有母爱的孩子，可没想到，老天偏偏就使她至亲至爱三个孙儿过早地失去了母爱。小时，晚上睡觉前祖母常会吟咏一句歌谣：“一个鸟儿满屋飞，没娘的孩子本吃亏。”那时候不觉得，现在每每忆起却心酸不已！
我要深深地感恩——面对我恩重如山的祖母！是她以她那坚强的心志和年迈的身躯担当起了我本要担当的责任。母亲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时对祖母说，“你要保证十年，父亲保证八年，那时，我的平儿就有20岁了，可以带弟弟妹妹了……！”就是女儿的这一句重托，祖母掩埋了心灵巨大悲伤，支撑了一年又一年。若没有祖母、祖父，我或许就会带着弟妹住进孤儿院，或许与弟妹各居一方，由亲友收养。
我永远感念我的祖母，当我初中毕业时，许多同学都离开学校，参加了工作，但我的祖母并没有因为他们年迈，让我也找个工作早点为家庭分忧。1977年12月17日，我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考试，我和弟弟同时走进考场，就在那一天，我勤劳一世却不曾享受过的祖父去世了。在祖父的葬礼上，母亲同事对我说，我和弟弟若同时考取了大学，只能走一个。我已有了不错的工作，而弟弟当时下乡在农场，因此，应由我留下来陪年迈的祖母和未成年的妹妹。录取通知书下来，我和弟弟同时考取了大学。祖母毅然地表示：一个都不留，都走，这是他们母亲的遗愿！
祖母用她那无边无际的慈爱、母性，用她那朴实、深明大义的胸襟庇护着我们，给我们插上羽翼，好让我们飞得更高，更远！
今天，我们从远方来到了祖母的身边，来给她最后送行。有时候，我想，祖母这个词竟是那么贴切。祖母就是我们的母亲，是祖辈的亲娘！
愿我们亲爱的祖母一路走好！
|
